可怕的《左传》:出卖丈夫的女人与出卖儿子的女人,谁最恶毒?


历史不能细读,把历史捻碎来看,会让人生出毛骨悚然之感。鲁迅就在泛黄的书页中,看到了“吃人”两个字,正可谓历史背后的不堪入目的一面。

《左传》这本书,在中国历史中,拥有无与伦比的地位,因为没有这一本书,就无法知道长达二百多年的春秋时代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《左传》结束后,进入战国时代,因为没有这样一本相应的史志,战国的历史,明显呈现出粗糙的底色,远不如春秋时代的历史来得通透、明晰。

但《左传》的历史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历史。它有太多的不合逻辑与情理的地方,它里面记载的信誓旦旦的历史,很可能就是道听途说的谣言、街头巷议的胡说八道。

就像《红楼梦》,如果这本书失传了,后来有人凭记忆复述小说的故事,他记下了“焦大与刘姥姥是失散了的一对情侣,这才是刘姥姥经常来荣国府的原因”,那么,复原了的《红楼梦》就会出现焦大与刘姥姥这一段恩怨情仇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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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左传》也是如此。

《左传》里写到一个出卖丈夫的故事,这个故事,直接催生出了“人尽可夫”这个成语。

这个女人叫雍姬,是郑国权臣祭仲之女,嫁给大夫雍纠。

当时郑国的君王厉公不满祭仲专权,命雍纠暗杀他的老丈人祭仲。

雍姬从夫君里知道老公欲杀他的父亲,非常纠结,她跑去问她的母亲:“父与夫孰亲?”

其实她问的人不对,母亲应该察觉到女儿面临的两难选择,但母亲显然是站在父亲的角度来提示她的女儿的:“人尽夫也,父一而已,胡可比也?”(丈夫可换,父亲唯一)。

雍姬明白该怎么做了,于是向父亲告密,立刻引起郑国的一场内乱,她的老公雍纠被杀,郑厉公出逃。

雍姬不知有没有孩子,如果她有孩子,她也应该站在孩子的角度想一想,孩子的父亲是唯一的,雍姬以孩子的母亲的角度来看,她是否还应该在她的选择中安插一个母性的维度,站在孩子的父亲一边,去保护好孩子的唯一的父亲。

出卖丈夫,毕竟还没有血缘关系,尚不至于痛彻肺腑,寒透骨髓。《左传》里还写到了一个为了情夫出卖儿子的女人。

这就是晋国范宣子的女儿栾祁,她嫁给栾氏家族,生子栾盈。

在她四十多岁的时候,丈夫去世了,她正当盛年,欲情难控,与家臣私通,被儿子栾盈阻挠,为了扫清她的迟到的爱情的道路上的障碍,她觉得必须把儿子铲除掉。如何铲除?就是向父亲范宣子诬告儿子谋反。

范宣子大怒,立刻驱逐栾盈,诛杀栾氏一族,栾盈最终身死。史称“栾祁谮子”,这个故事在《左传》里过分辣眼,令人难以置信。

在《左传》的记载来看,栾祁是直接导致儿子被驱逐杀死的导火线,如果真的是这样,这个女人真的违悖人们通常认知的“虎毒不食子”的常识,竟然为了她的个人私欲,连亲生儿子都要出卖。

但实际上,《左传》这样的记载并不一定属实。在《国语》中也记载了这个女人儿子被驱逐的史实,不过主题是“阳毕教平公灭栾氏”,明确记载是郑国的君王一手操办了这一场残酷的灭族行动,看不到有一个女人告密儿子的记载,也就是说,如果没有一个寡妇为了自己情欲而出卖自己的儿子,这一场杀戮惨剧依然会发生,因为开杀的动机,在一国君王手里,而不是在一个女人的私情那里。

《左传》能够把两场血腥的内乱,都能够找到女人的这个源头,确实觉得它真的很婆婆妈妈,但这样的解说历史方式,却很让人受用。

所以,《左传》这样的历史,更多地像是一个爱好八卦的好事者,记下来的杂七杂八的家长里短的真相,历史上的所有的暗中较量、明面上的刀光剑影,都能从人的这个欲望角度,找到原点与触发点。

这些层出不穷的血腥杀戮,最后能归结到一个女人身上,形成了两种女人的冷酷选择,那就是出卖丈夫的女人与出卖儿子的女人。这两种女人,在她们选择的时候,都是致命的,毁灭掉了她们站立的角色身份所依侍的家庭主体。

笔者一时好奇,出卖丈夫的女人与出卖儿子的女人,究竟哪一个更恶毒?

对人来说,可能会有自己的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回答,笔者把这个问号抛给了AI,它胆战兢兢、小心翼翼地给出了一个回答,总体来说,就是出卖儿子的女人,更为残酷一点:

——这个问题触及了伦理和情感的深层比较。通常来说,“出卖”意味着为了自身利益而背叛信任与责任。从普遍的人性和伦理角度看,母亲出卖儿子可能被视为更违背本能——因为母子关系通常被视为一种近乎无条件的保护义务,尤其当儿子处于依赖或无辜状态时。而出卖丈夫同样严重,但夫妻关系更多建立在成年人的契约与承诺之上。不过,具体情境中的动机、后果(比如是否涉及生命、是否被迫)会影响道德判断。总体而言,两者都是极端恶毒的行为,很难简单量化比较,但社会文化往往对母职背叛抱有更强烈的谴责。——

当年钱钟书看到了《左传》中描写的这个丧尽天良的丑恶的一面,也写下了他的引经据典的旁证,他认为:“古希臘索福克利斯悲劇(Antigone)中女角亦曰:‘失夫可以覓替(A husband lost might be replaced),喪兒可以再育,吾二親皆亡矣,何從更得兄弟哉!’”

也就是说,在古希腊文学家笔下写到的一句咏叹调,正与《左传》里的这两个冷酷的女人有得一比,一个是认为丈夫不算啥,一个是认为儿子不算啥。

可见中外相通,有得一比。

索福克利斯的这一段话,出自其所写的悲剧《安提戈涅》。我们在罗念生译的《索福克勒斯悲剧五种》(上海人民出版社,2016.05)中可以找到这一段惊世骇俗论断的中文内容:

——坟墓呀,新房呀,那将永久关住我的石窟呀!我就要到那里去找我的亲人,他们许多人早已死了,被冥后口间接到死人那里去了,我是最后一个,命运也最悲惨,在我的寿命未尽之前就要下去。很希望我这次前去,受我父亲欢迎,母亲呀,受你欢迎,哥哥呀,也受你欢迎;你们死后,我曾亲手给你们净洗装扮,曾在你们坟前奠下酒水;“明波吕涅刻斯呀,只因为埋葬你的尸首,我现在受到这样的惩罚。

安提戈涅与伊斯墨涅

〔可是在聪明人看来,我这样尊敬你是很对的。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死了,或者我丈夫死了,尸首腐烂了,我也不至于和城邦对抗,作这件事。我根据什么原则这样说呢?丈夫死了,我可以再找一个;孩子丢了,我可以靠别的男人再生一个;但如今,我的父母已埋葬在地下,再也不能有一个弟弟生出来。〕

〔我就是根据这个原则向你致敬礼;可是,哥哥呀,克瑞翁却认为我犯了罪,胆敢作出可怕的事。他现在捉住我,要把我带走,我还没有听过婚歌,没有上过新床,没有享受过婚姻的幸福或养育儿女的快乐;我这样孤孤单单,无亲无友,多么不幸呀,人还活着就到死者的石窟中去。——

费利克斯·雷苏雷克西翁·伊达尔戈的《安提戈涅》

根据原文,可以用AI译成如下的译文(实际上,个人感到AI翻译的似乎更胜一筹,诵读起来,也更字正腔圆,文通词顺):

——啊,坟墓啊,我的洞房——

那幽深的、永久的牢房,我走向你,

去寻找我的亲人——珀耳塞福涅

早已在死者中收留了多少亲人;

我是最后一个,也是最不幸的一个,

在我的寿数未尽时就走向坟墓。

但我抱着希望:我来到父王面前时,

会受到亲爱的接待,母亲,还有你,

亲爱的兄弟!因为,我亲手为你们

洗浴、装扮,在你们死后,为你们

浇下奠酒。波吕尼刻斯,为了照料

你的遗体,我落得这样的下场。

安提戈涅被克瑞翁判处死刑

然而,我敬重你,明理人会称赞我。

因为,我即使有儿女,或者丈夫

死后躺在那里腐烂,也不会

承担这任务,来对抗城邦的意志。

我为什么这样说?因为失去丈夫,

还可以另嫁;失去孩子,也可以

另生;但父母都已长眠在地下,

再也不能有一个兄弟来到人间。

安提戈涅为其兄弟波吕尼刻斯的尸体倒酒

我正是根据这个道理敬重你,

所以,克瑞翁认为我有罪,

胆大妄为,啊,亲爱的兄弟,

如今他派人押解我,当众示众,

不许我结婚,也不让我出嫁,

使我享受不到做妻子和母亲的快乐;

我失去了朋友,孤苦伶仃,

活活地被送往死人堆里。

我究竟违反了天神的哪条法律?

不幸的我何必还仰望神明?

何必求神保佑?我因为虔敬,

反而被视为亵渎神明。

如果这在诸神面前是虔诚的,

我受了惩罚,就会明白我的过错;

如果这些审判者有罪,愿他们

遭受的灾难不要超过他们对我的不公正。——

索福克勒斯半身像

《左传》的文字背后,隐藏着人的兽性的汹涌澎湃,也暗含着中国传统史书的一以贯之的欲望动因,可以说,一部《左传》,可以把后来层出不穷、又万变不离其宗的宫廷争锋都列出了提纲、写出了剧本、勾出了起伏。

发布于:江苏省